文 |姚岚 编辑 |社长
本来是奔着何炅去的，脑子一热买了四张《水中之书》，送都没人要，人一问“赖声川可以考虑，何炅？哎哟……”
稍微有点话剧造诣的人，都犹豫了。事实证明，错过见证何老师也会演话剧的人，是时候该满怀遗憾了。
由何炅扮演的何实自小难得家人关爱，求学英国回港创办快乐学堂，一个根本不觉得快乐也没有任何快乐体验的人，来教别人学快乐，这本身就是凄凉悲伤的神来之笔，也将何炅本人正业与剧中人物巧妙衔接，足见撩拨何老师大批粉丝的市场营销手段。
但这个“快乐老师”却并不全然复制，（同样）三人行的剧场“快乐家族”，实际并不快乐。何实同学小萧急需上市资金，伟仔打着同样的幌子也基于同样实际的目的——官复原职，两个在梦想与现实、乐活与名利间摸爬滚打的年轻人，不就是我们的真实写照？
而何老师，每每徘徊于海边旧宅，即便中介忽悠，对于变卖房产的巨额利润仍然毫不动心。
某天，他遇见了一个从未有任何机会快乐过、一个纯洁待人却从未有人爱过的小女孩，他们感到了命运之神冥冥之中的牵引，他们嬉戏大笑放纵玩乐，两个从不知何为快乐的人终于找到了快乐的真谛。
但这并不是全部，看似平庸无奇的邂逅幸福的狗血剧情外，是暗藏波澜，如水花抖落的何实的家族历史：盛名难副的外公，为情所困的外婆，永世隔绝天日的母亲。现在与过往，两条线并行交错，也令水儿的身份昭然若揭——观众莞尔：又是狗血穿越！然而赖声川就是有本事把这样荒诞不经的俗套故事，携着他沁人心脾的人生隽语，呈现一出大庄大雅。
无论是何实漫长而功名利禄的一生，还是母亲水儿短暂而无欲无求的一生，我们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追寻快乐和生命意义的自己。不像可以厮守大半生的母子，尽管他们如同两颗彗星一世就相遇一次，那瞬时迸发的火花，早将生死长短置之度外。
一本写在水里的书，意义不在于留存，而在于绽放，哪怕一次，哪怕一秒。快乐的定义千变万化，剧终，小萧和伟仔煮咖啡玩音乐，姨妈还是富富贵贵，女中介也许还在苦口婆心地拉皮条，但既已选择既已坚持，也不失为一种快乐。
对于何实，水儿是他得以忘却喧嚣浮华的现代生活、归返生命最初本真的引路人，他对于水儿的感情不仅是血浓于水的依恋，甚至这一层也微乎其微，她弥补了他缺失的童年，她和她身后厚重浓烈的家族长河向何实汹涌而来，为他漂泊无依的创伤内心遮风挡雨。她以她那个年龄特有的纯洁无暇，那种经历所赋予的知足常乐，教会何实珍惜当下、敞开内心，尽管这一课太晚太匆忙。
而对于水儿，这个百般对自己好的“哥哥”，这个照亮自己暗淡生命又转瞬而逝的恩人，又自洽了她早就心知肚明的道理——知足，感恩，长久。这个生命负担下过于成熟的小姑娘，早就参透了世相，而何实不过是点缀这颗坚韧植物的点点星光。
这是一个寻找与被寻找、救赎与被救赎的轮回，二人在自以为是主体的时候同时也成为了客体，最重要的并不是找到彼此揭示真相，而是享受这一游戏过程自身悲喜，平心静气屈服于命运。
被哥哥（儿子）爱着和被父亲囚禁，在命运的鼓掌间，不都将是一场难以维系的噩梦？最后，何实终于决定放她回家，而命运恰恰也同时结束了奇迹。水中所有的文字，指涉的都不是生命，相反，书写本身就是一场幻梦，而梦境是我们的第二重生命。如果把这一系列穿越荒诞，当做一场水儿托于何实的梦，那么一切都是如此合情合理。人生是如此局促，而文字和梦境却是浩渺无涯，深不可测。
和《暗恋》、《一粒沙》一样，《水中之书》舞台布景还是沿袭了赖声川一以贯之的梦幻唯美和律动飘逸。细节至上，主色调蓝氤氲全场，如水如海如香港如回忆如逝去的年华如生命不能承受的轻飘。
老房玻璃门遮蔽了视野，扭曲了时空与意识，邀古往今来流离失所的回忆和人世舞之蹈之，醉之葬之。横七竖八的木板钉牢火炉，指涉水儿那难以逾越、不容消逝的封闭空间，和另一纸晦涩难懂的生命体认。四张如传统水墨宣纸垂下，整个描白的香港天际线苍茫浩淼，雾里看花，如每段必然拔山涉水的漫漫人生羁梦。
一直很舒服的圆形旋转舞台，简简单单、流畅圆润地过渡出座椅、游轮、旋转木马、迪士尼公园。低调的视频让观众被海水氤氲包裹。每个细节的打磨，都是在圆一场梦，一场母子在命运之神的奇妙安排下珍惜彼此与当下而不问前世今朝的美梦。梦醒时分，被改变，被升华，被绽放，却没有悲伤后悔。
除了何炅撑起大梁几乎没下台，大飙深沉苦情戏，几位配角也是。可圈可点，适时搞笑调节气氛，还有可市侩可冷艳一人饰二角的阿姨。小姑娘由成人扮演虽然奇怪，但到了结尾25岁时倒叙却也不得不如此。
人生不过一场幻梦，华语界能把这么浅显的道理，讲得这么诗意深刻而轻松纯真，四两拨千斤者，恐怕就只有赖声川了。遗憾的是，几十年来，他却似乎未曾超越其风格，没玩出别的花样。不过赖导毕竟是赖导，喝了他那些温情满满的怀旧传统派鸡汤，也就懂得，这么个羽化登仙的庄子，自梦自醉，创作本身即成了非如此而不可的命运。命运嘛，太大太大，被幽闭是命运，被遗弃也是命运，而创作什么样的文本，做什么样的梦，也是命运。天比人大，接纳，如此而已。
《水中之书》情节很简单，要探讨的却很多，梦想与实际，功利与初心，拥有与放手，不仅仅是快乐的意义。不要只为了围观何炅，为了自己，来这滩汪洋，书写你的水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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