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5lalalalaLv52017-07-25
“最后,在搏斗中,弗兰肯斯坦和怪物同归于尽。”
这是玛丽·雪莱为故事撰写的结局,与戏剧的结尾迥异。
事实上,编剧对原著作出了很精彩的解构,互换角色和北极的结局是最令我双眼一亮的解读。这部剧的高明在于它不再将探讨局限于非自然的传承关系——即人是否能违天道而行,它将讨论延伸到所有的传承关系。创造与被创造,憎恶与依赖,互为投影,岂止限于科学家和怪人之间。
在Elizabeth的尸体旁,弗兰肯斯坦的父亲悲恸哭号,看看我将什么带到了这世界上。 女佣安慰他说,你已经尽力了。父亲说,不,this is a Failure.
父子的思路如出一辙:Failure, 这不是人们谈论生命的寻常用词。将另一个生命视作自己的Creation,这对父子都妄图代行上帝之职。触怒父亲的是儿子违抗父亲的权威,那么Frankenstein将自己创造出的Creature视作附属于自己的物品,弃如敝履,顺理成章。
Elizabeth对Creature则给出了另一种答案,她说,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会爱他,无论如何。真,善,美,然而她死了。杀死她的是the Creature,在the Creature背后还站着朝他抛石头的农民,站着背信者Frankenstein。不义之人的冷漠、偏见、自私、恐惧日渐堆积,终将倒塌向他们自己,压垮世间美好之物。 在Creature的一生中,从未有人以行动向他证明,one good turn deserves another,更没有人教他何谓以德报怨。
德拉西同Creature谈论原罪:“…第二种观点是,每个人生来都是天真无辜的,他们成为义人恶人,均是社会所影响,创造他们的上帝对此毫无责任。我赞成这种观点。”
而这部戏剧并不是一言堂,Frankenstein毁灭了Creature的wife to be显证他是第一种观点的信徒,即认定人生而有罪,创造者不应妄增罪责。
我们对另一个生命究竟应当负有多少责任,负责任又是否意味着物化与主宰“被创造者”?我们在这部剧中看到对女人权利的探讨(Elizabeth和Frankenstein关于去英国的对话,来自编剧对原著的解构),也是站在同一个大命题下进行的:“被创造者”的权利。夏娃诞自亚当的肋骨,认同了这一说法,也就认同了女人是男人的创造物。留给“被创造者”的究竟有多少选择权?孩子能否选择自己的出生,即将诞生的女人能否选择自己的爱人?
在剧中,被创造就是先天低人一等:“你理解莱顿瓶吗?”“你能够阅读《失乐园》吗?”
然而“聪明人”理解日出与鸟鸣之乐吗?音乐,情感的有序表达?政治,人与人的博弈?Victor通过解剖来理解女人,爱呢?
我们也看到教育可以如何成就和毁灭一个人,它的声音如雷鸣隆隆响彻全剧。教会了Creature何谓善恶与爱、何谓理性的德拉西,同样教会了他罗马人的以牙还牙,于是Creature受到背叛只会以怨报德,烧死了德拉西一家,尽管他们都是好人。更毋论Creature从文明社会模仿学会了礼貌的同时,更学会了虚伪与谎言,用这些他杀死了真诚以待的Elizabeth。
对于Creature来说,孤独是丑的,爱是不再孤独,是模仿,是镜子。在他的梦境之舞中,爱是从宛若镜像的相似开始的。他热爱人类,于是他模仿人类的走路,模仿人类的相处,希望变成他所热爱的事物。他不是罪恶的,他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从他学会的第一个单词“Piss off”,到集人类智慧于大成的欺诈之术,now look at what he has become。
全剧最令我大恸的两处,分别是德拉西和Elizabeth的死亡。Frankenstein与Creature在北极的结局还称得上荒诞的寻获,终于不再那么孤独,但两个好人之死则是彻底将美好的东西摔碎给人看。教育怪人的人,以友情真诚相待怪人的人,还有天真无邪的人——小男孩,德拉西的儿子女婿,他们构成了怪人在这部剧中所有杀害的人。这让人悲痛于善念的脆弱。善可潜移默化,而恶一朝便可摧枯拉朽,这样的事情我们在现实中也着实见得不少了。
以上提到原著中很多常被人忽视的命题,它们被这部戏剧重重抛到观众面前。这部剧也同样探讨着大众熟悉的命题,譬如,科学:我们被诱引向无人曾至的地方。克隆,机器人,科学与人文的界限,编剧在片头说,这部小说暗含的命题,至今仍引起我们的共鸣。经典的命题就是,社会变迁,旧的冲突褪色,但我们总被它勾起新的难解的疑问。
因此,这部剧是非常成功的改编演绎。叙述简洁流畅,妙极。编剧大刀阔斧地删砍原著的旁支情节,代以舞蹈动作直接有力地展现人物的情绪。怪人荷荷呼喊着在崭新世界中僵硬地手舞足蹈,像舞台上升起的太阳;在梦中他与爱情共舞,舞台蓝得让人心碎,就像他念念不忘的孤寂的月亮。
而让我念念不忘的换场,当属蒸汽朋克火车闯入舞台的那一幕,不可阻挡犹如被永动机驱使的社会。音效、视觉都摄人心魄。
有几处翻译字幕让人很不能忍,将love翻译成爱情是最严重的错误,当时台上虽然探讨着伴侣问题,但the Creature要求的love却不仅限于爱情,他索求的是人类爱,人类一切可能的爱。亲情,友情,他都没有得到过,爱情成为了仅剩的可能性——所以他自称为被驱逐者,撒旦。
至于演员对角色的诠释,BC与Miller互换角色的两场我都去看了,不了解如何评判演技,单说说印象。Miller演的怪人更笨拙、钝朴,BC的演绎更敏感、古怪。至于博士,Miller博士更偏近于温厚,BC博士更偏近冷淡的science freak。
这是我头一次看戏剧电影,老实说,开始并不太习惯。传统舞台将人的视角限于正面一个方向,在此方向上人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关注点。舞台应当成为一种整体效果,而不应将自己是舞台的本质暴露。从没有观众应当俯视舞台如何转动,他们只是从水平线上看见别墅升起,sit there and be amazed。
戏剧电影则反其道而行,它限定了观众的关注点,因为镜头本身即是一种语言和引导。但它扩大了观众视角的维度,更清晰地展现编剧的思路。譬如舞台上方大得夸张的灯泡群,它黯淡地和受伤的Creature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本身就是暗示。在传统戏剧中,观众坐在台下,整个舞台作为一个世界与观众对话,而戏剧电影更强调了观众作为观察者的身份,它让我们看见Creature嘴角的秽物、头顶的汗珠,让我们看见舞台变动,于是编剧的声音被强调了。习惯了之后,也会食髓知味。
落幕之后,明知演员听不见,但还是习惯性鼓起了掌。就当是为艺术干杯吧,我干了,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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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5百老汇票房传奇英国原版打击乐舞台秀《STOMP 破铜烂铁》于2018年10月11日-14日/10月17日-21日在上海ET聚场上演,在其它城市也会巡演。(演出共有8名演员,但网上没有此次演员详细名单。)好习惯Lv52018-10-15
创始人、导演:Luke Cresswell & Steve McNicholas
剧团最初的灵感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伦敦、布莱顿和巴黎进行的街头表演,那些奔放热情、随性而起、极具感染力的表演深深地启发了创始人及导演Luke Cresswell和Steve McNicholas。他们建团的初衷是发现生活中的艺术和探寻声音的本源,也因此造就了一支独一 无二的表演团体。
建团之初STOMP破铜烂铁仅在伦敦街头表演,因逐渐受到观众喜爱开始在世界各地参加音乐节演出。经过几年表演形式的摸索和舞台经验的累积,STOMP破铜烂铁成功登上纽约百老汇的舞台。以精彩震撼的演出风靡纽约,创下百老汇连续七年票房冠军的纪录。
看这部舞台秀主要是因为小伙伴送票,所以去看一下和以前看过的《乱打神厨》有什么区别。目前该剧豆瓣评分9.1分,言归正传讲剧目。(观后感涉及部分剧情,请谨慎阅读!)
表演介绍:
被誉为“生活打击乐鼻祖”的STOMP破铜烂铁是一个世界级音乐舞蹈演出团体,他们化腐朽为神奇。利用生活中随手可得却又不起眼的工具,构思出一场将舞蹈、音乐和戏剧表演融合在一起的独有表演。
每三至四年,STOMP破铜烂铁都会吐故纳新改变或替换一些环节。他们在世界各地的五金店和废品回收厂网罗“乐器”,给每个演员足够的空间展示自我。同时他们在即将演出的城市进行游历,从而探寻新的灵感。这些使得STOMP破铜烂铁始终令人耳目一新,创造经久不衰的票房传奇。
这个演出连续7年在百老汇蝉联票房冠军,我也很好奇这个演出能达到什么水准。以前我只看过《朱鹮》《红高粱》《十二生肖》这些舞剧,像《破铜烂铁》这种形式的演出以前倒没看过。(由于演出中不能拍摄且官方没有提供此次演出高清图片,故观后感中的高清图片都来自官方历史演出。)
那天我拿到的票属于靠前中间偏右的位置,观看角度来讲能看清演员的动作以及表情。当天来了不少观众带着孩子,其中不乏外国观众估计都是慕名而来。
演出期间附近总有孩子不时说话,虽然她妈妈告诫她不要说话但显然效果不佳。带孩子来观看这种优秀演出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平时在家中就应该教好孩子到公共场所的基本礼仪。这种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的孩子,不知道当年胎教时她妈妈听的是不是绕口令导致这么喜欢哔哔叨。那孩子问题这么多从侧面也体现了演出中花样百出,并非单调乏味。
这个演出舞台布景基本没换,主要更换的是各种道具。舞台布局分上下两层,上层在演出中也有道具可以敲打表演。后面有两个门帘进出口,两侧也用来进出演员。
演出中8个演员依据安排设计不同数量出场,在到下一幕当中会有个别演员留下做其它表演或与观众互动。互动环节时基本是演员教台下观众学打拍子,可能有些拍子比较复杂导致不太整齐。演员因此掩面表示失望和无奈,作为观众感到很有意思。演员的服装都很生活化非常接地气,表演时在灯光配合下显得很有亲和力没有距离感。
整个演出没有剧情和对话,全靠演员利用各种道具以及自己的手脚打节拍或舞蹈。其中一个灵活的胖子演员好像是首席,而另一个瘦的演员主要负责搞笑。演员构成有男有女,而且肤色体重不同。有的会机械舞动作,有的爱扭来扭去。感觉演员们都身怀绝技,毕竟有些动作感觉像杂技或武术动作。有一幕还要吊在第二层打击各种废铜烂铁发出有节奏的韵律,效果不输正规的架子鼓等打击乐器发出的效果。
我们知道如果在相同的碗里放不同的水,再用筷子去敲击碗的边缘会产生不同的音阶旋律。同理只要了解了各种废品的声音原理,同样也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让它们发出不同的音色。因此破铜烂铁也能像编钟、架子鼓一样发出自己的旋律,就像电影《无双》里说的那样找对舞台、做到极致就是艺术。
演出的难度和效果通过演员们同时组合搭配体现,一个人表演简单但一起表演是有难度的。就像仪仗队表演一样要讲究队形,还要照顾到互相的前后层次感。特别是类似击鼓传花一般的配合,当中一个环节假如掉了链子就会造成演出事故。台下业余的观众光打快速的节拍都有点跟不上,可想而知台上的演员手、脚、走位、表情、舞蹈动作并用要和队友配合默契的难度。更何况结合出来的声音效果要有韵律,并不能敲废品单一的声音。
比如第一幕使用了扫帚作为道具敲打地面,和脚踩地板产生的声音形成节拍。演员们可以互相配合有规律的产生轻重缓急不同的节拍组合,有些动作和带着拐棍表演的百老汇踢踏舞或默片时代卓别林那种搞笑喜剧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正是台下的努力训练加聪明的天赋才能达成这样优秀无误的表演。
我个人觉得每一幕表演都很有趣,例如水槽洗碗和打火机表演这两幕令我印象深刻。在没有台词和具体剧情的情况下要吸引观众的注意力本身是有难度的,这就需要演出环节设计的巧妙。
这个演出除了注重各种道具的声音原理利用外,演员间的逗趣表现也是一大看点。看报纸那段瘦子本想休息一下安安静静的看,结果来了好几个人坐他周围利用手中道具和嘴发出各种怪声打扰他。
这让我想起了平时看电影或演出时偶尔会碰到同场的观众的不文明行为,他们不是说话就是手机铃响非常没素质。俗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是希望大家能在公共场所观看时注意文明礼仪,不要妨碍其他人。
整个演出时长差不多一个半小时超过一点,我个人觉得看下来热血沸腾非常欢乐。表演中除了打击乐风格的主题外,演员丰富灵巧的肢体动作结合了幽默的表情非常生动。很惊讶导演的奇思妙想,能把生活中的扫帚、垃圾桶、打火机、水槽、购物车等物品都设计成打击乐的乐器。
整场表演让人感觉意犹未尽,视觉上的眼花缭乱和听觉上的震撼感使演出效果特别酷炫。难怪可以登上奥斯卡典礼和伦敦奥运会的舞台,我个人推荐大家有空去看一下这个常演不衰的精彩演出。满分10分制我打9分,下一次讲电影《王牌保镖》。
(想看图文并茂版可以关注我的个人公众号:好习惯吐槽的观后感)回复6赞
Lv5#游戏urnotivyLv52018-09-15
在《死亡陷阱》谢幕被周野芒安利了这部时隔7年再度来袭的剧,不变的双男主戏,虽然刚开始看节目册有五个角色还没转过弯来。
故事的开始和展开都在一个豪华的客厅里,随着剧情需要不断延伸到各房间。依旧在开场时打量了舞美,据说是重新设计的,所有细节真的都很考究了,各种道具布景把舞台塞得满满的,它们都在剧情推进和人物关系拉近上有神助攻。
最先注意到的肯定是台球桌:安德鲁和麦鲁“可能是真的”第一次拉近关系的地方,聊着各自的情人,安德鲁慢悠悠打着台球,麦鲁斜倚在桌边还带着些许得意,渐渐的被安德鲁一句一句消弱了自信满满,暴露了自己的“拮据”,整个人也开始低迷,掉入了安德鲁设计的游戏中。而到了第二幕,两个人的状态转换,麦鲁成了游戏的主导,他先是把安德鲁压在台球桌上拷住,又调戏他钻到桌子底下找证据,真正感觉到了台上的紧张感。一个台球桌呈现出两幕不一样的画面,真的精彩!
再来是摆在棋盘上的智力游戏:它先后两次被麦鲁掀翻,第一次是在安德鲁的引导下要把“屋子弄乱点”,麦鲁想都没想,可能甚至带着点好玩就把“不要碰它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棋盘掀翻了;第二次则是他暴怒的报复,大手一挥,打得安德鲁是闷特了哈哈。
当然还有通往二楼的楼梯和二楼走廊,这都是故事发生的重点。第一幕时麦鲁如同可怜的小丑上蹿下跳想要逃离,第二幕换安德鲁跑上跑下只为找到那些个证据。观众们看过去的舞台如同电影屏幕时扁平化,却随着他俩的表演变得立体,仿佛站在舞台上跟着他们活动的路线,生动了整个舞台。
剧中还有会哈哈大笑的机器人,魔幻的蹦迪现场,强行乔装打扮的小丑等元素,莫名给剧本身加入了一些有趣又有一点荒诞幽默的感觉,稍稍修饰掩盖了原本残酷的游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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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两位演员,与《死亡陷阱》里利欲熏心的悬疑剧作家不同的是,一心为了男人的尊严,有些自大自恋,甚至drama的安德鲁,他确实如麦鲁所说,活在了自己的小说里,幻想着甚至实践了一出游戏般的谋杀,所有的细节都无可挑剔,甚至把假想敌探长也代入了,逻辑无可挑剔。第一幕的自信张扬,步步为营,转换到第二幕“时不时掏出手帕擦汗”,自我开脱的“我演的也挺好吧”,感受到了棋逢对手的紧张,有趣,甚至“变态的快感”。野芒老师的台词真好,不仅卸下了麦鲁的心理防线,不紧不慢的打垮他,激怒他,再碾压他。在下半场表面上看被实力碾压的剧情上,他也表演的不卑不亢,实实在在一个被推理游戏迷恋癫狂的“可怜小老头”。
扮演麦鲁的贾景晖,第一幕的脱衣秀确实印象深刻得很,让坐在第22排的我也是冒着星星眼。一个身为犹太意大利混血的新英国人,在得到了玛格丽特的青睐后,更加觉得自己的身份得到了认可,他渴望被承认拒绝被羞辱。当他的尊严被安德鲁一点一滴羞辱完,他选择了意大利佬的解决方法,也用了安德鲁最引以为豪的游戏,狠狠地打脸了对方,实在也是解恨!剧中一人分饰4角色,都很有特色。只不过在第一幕表示从未看过安德鲁侦探小说的麦鲁,又是如何在第二幕表现的深谋远虑,考虑好各种plan,且做到演技高超的呢?让我有些疑惑,是否应该再增加一点暗示显得不这么缺乏说服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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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大房子有钱的作家和不怎么恩爱的夫妻,一个在我们想象中的小房子奋进的青年甜蜜的小情侣。在爱和尊严面前,游戏展开了,安德鲁爱自己也爱棋逢敌手的麦鲁,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甚至想把他留在身边,却在最后选择“同归于尽”。而麦鲁他有些调皮也有些狠,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最后说了我赢了,却不知道这场游戏到底谁赢了呢?
所以说
“永远不要把游戏玩到第三局”。6回复7赞
Lv5lalalalaLv52017-07-25
在政治哲学中有个重要的思想实验,叫做“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这个实验假设人们摒弃自身阶级与立场,回到“无知者”的原初状态,对正义、道德和政治问题进行讨论,如同在现实之外拉上一道大幕布。因为站在幕后,不知道自己会在大幕外“投胎”何处——可能是一个王公贵族,也可能是平民蝼蚁——所以你不得不考虑到每个人身上可能发生的最不幸的情形,确保最大化的公平与正义。然而如果把时钟从20世纪拨回到中世纪的丹麦,你会发现在那个年代压根没有什么正义可言:弟弟可以弑兄篡位,王后可以改嫁恶人,王子疯疯癫癫,只有鬼魂掌握真理。如果此时你不幸投胎成了一个“区区小人物”,比如《哈姆雷特》中的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那你就要倒霉了。没有人会在幕后为你考虑,摆在你面前的只有真正的“无知”。真相在一片混沌幽暗之中不得而知,巨人们的舞台也不是为你们所准备的,如果不幸跻身在两个强敌的刀剑中间,那么只有墓穴早早地替你挖好——这是命运留给无知者的坟墓。
《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死了》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讲述的既是《哈姆雷特》又不是《哈姆雷特》:故事不围绕主要角色们展开,而是站在两个无足轻重的配角的视角上,使王子复仇记变成一出荒诞不经的悲喜剧。哪怕对《哈姆雷特》滚瓜烂熟的观众也未必叫得出这两个又长又拗口的名字: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在某一天突然被信使征召,然后就踏上了这段无知的旅途。他们不知道自己行动的意义何在,只能茫然地根据大人物的命令行事——拜见国王,奉命刺探哈姆雷特,护送王子去英格兰送信,最终没头没脑地丢了性命。即使这部戏将这两位配角变为了主角,台下观众还是很难分清楚台上的周野芒和许圣楠两人,究竟各自扮演了哪个角色。正是因为他们太不起眼,所以剧中的国王、王后、王子、大臣们也反复叫错他们的名字,弄到最后,连观众也搞不明白,到底哪一个是吉尔登斯吞、哪一个是罗森格兰兹。
剧作者汤姆·斯托帕德就是这样残酷地将小人物置于这一怪异的情景之中——“我的主要兴趣和目的就是去探索一个在我看来极具喜剧性和戏剧性的处境——莎剧中的两个侍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所知道的一点点的真相也大都是谎言,我们简直无法相信他们能够弄清楚他们丧命的原因。”但是最终的命运早已注定,一开场抛硬币的桥段已经预示了这一点。无论许圣楠怎么抛硬币,出来的永远是“人头”一面,完全打破了概率的规则——人头落地的结局不可逆转。之后出场的戏班更是直白地将他们的结局表演出来,然而只有深知自己处境的国王与王子才明白这出戏中戏背后的真相。凶杀、通奸与阴谋在舞台上赤裸裸地上演,无知的幕布却将小人物隔在了外头。戏班班主刘炫锐生怕他们看不明白:“根据我的经验,最终结局都是死亡。”命运的恶意已经昭然若揭,而这两个倒霉蛋还被蒙在鼓里。
更可悲的是,面对一无所知的处境,小人物哪怕尽其所能地做出自己的猜测,却依然和真相差得十万八千里。在刺探哈姆雷特的过程中,他们以为王子只是因为继承权和野心的关系才变得郁郁寡欢,又被几句“风从南方吹来”的疯话搞得晕头转向。巨人们随口一说,小人物就把它当作重要的线索。他们试图从有限的信息中拼凑出一个事实,来解释自己目前的处境,却只是陷入无意义的挣扎之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舞台上正是依靠着这种信息的不对称制造出种种滑稽笑果,但观众在发笑之余却又心有戚然。你又如何能够嘲讽这样的人类呢?他们既不明白缘由,也看不到结局。
这就是愚民的悲惨人生。剧中有个十分值得注意的情节:许圣楠好几次对戏班大发雷霆,认为他们的“死亡”表演是虚伪的——演员无法表演真正的死亡,因为他们换一身衣服转眼又上台,而真正死去的人只能永远退场。这不仅仅是他对于自身命运的避讳式的预感,也是某种不甘屈服的反抗。在演员访谈中,周野芒也说到,这部戏的意义在于提醒人们“无法谈论永恒”。必将到来的死亡与永恒的对立,使我们每个人都处于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的情境之中——在宇宙的尺度下,每一个人类都是高度近视,对真理的知晓仅限于眼前一叶的我们,究竟多大程度上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为了烘托这种荒诞感,最后一场戏的舞台设计成了此次演出最大的亮点。当戏班子在舞台前端向无知的二人进行表演之时,纱幕后的二层舞台上同时也上映着对应的真实情节——以命相搏的决斗、抹了毒药的剑刃,被刺死的国王,以及最终倒下的哈姆雷特。观众能够透过半透明的纱幕看到或丑陋或高贵的一切,而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却永远地被幕布挡在真相之外,只能徒然地走上命中注定的绞刑架。
这轮演出中略带遗憾的是,舞台上的周野芒和许圣楠似乎也陷入了一种对于自身的茫然迷失之中,他们在小人物的怯懦行动与颇有哲理的蠢话之间不断跳跃,始终没能落下脚。这样的表演没法让人把握住一个清晰的人物形象,他们既不似剧中角色,又不似我们普通人,只是肤浅地游离在剧情之外,却勾勒不出悲剧性的根源。而戏班班主刘炫锐所表现出的人物气质则过于抢镜,为了凸显戏班子的江湖气,却丢掉了这个角色作为“先知”的象征意义——到最后成了一个江湖行骗的冒牌货。
只有在最后,当许圣楠留下可悲的遗言时,才让人回过一点味来,他说:
“希望下次能做得更好。”
我想,至少对于演出本身来说,这仍是一件可以让人寄予期待的事情。毕竟我们能够看到并且做好的,也只有当下而已。
【上话2016版】回复3赞
Lv5lalalalaLv52017-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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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伊始,经历过数次外遇的四十四岁剧作家哈罗德·品特与他的一生挚爱,女作家安东尼娅·弗拉瑟(Antonia Fraser),坠入爱河,3月下旬,他向身为演员的妻子薇薇安·莫珊特(Vivian Merchant)摊牌:“我遇到了一个人。”4月28日,他搬出自己家,开始长达五六年的婚外爱情长跑,五天前,《无人之境》首演。
我想,摊牌那天,品特一定经历了自己在戏剧中多次描摹的房间里的对峙,后来的作品《背叛》无疑是这类婚姻痛苦尴尬时刻的虚构化呈现,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看它由杰瑞米·艾恩斯、本·金斯利等人主演的提名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的同名电影版。品特是个从不考虑观众的戏剧家,他只为自己写作,常常把自己生活里真实的记忆和苦乐,他的一部分自我,放进这些凝结于房间的时间之中,这不是自传,而是透过个人体验触摸人类共通的命运。进入一个房间,看到几个人,他们便萦绕在他脑间,化成一部戏。某种程度上,这也是诗歌的逻辑,“我的大多数剧本都是由一句话、一个词,或者一个意象引出来的。特定的词语经常有一个意象紧跟而来。”他在诺贝尔文学奖受奖词里说。这样的戏剧故事,需要观众放弃先入为主的情节预期,跟着人物探索那些真假模糊的现在与过去,为身怀秘密的角色着迷。
2016年圣诞夜上映的《无人之境》亦如此。这部戏预热了英国国家剧院现场(National Theatre Live)2017年1月的《女王召见》、《科利奥兰纳斯》、《哈姆雷特》等一系列大屏幕高清戏剧现场放映,而非去年的收官之作。在这部首次上映的品特戏剧里,他本人的影子时隐时现,却不干扰每个人物的意志,不会给任何难题答案,也没有最终一幕的冲突解决。当赫斯特说起斯普纳——极有可能不是斯普纳本人——年轻时对运动的热爱,寥寥数语就塑造出一位热衷于运动成绩带来的满足和成就感而忽略身边爱人的青年形象,品特对板球运动的长期痴迷是出了名的。本剧有三个诗人,品特自己也是诗人。品特本人对学生时代友情的珍视,也确实达到了赫斯特那种视之为最神圣宝贵记忆的程度。至于窃取他人爱侣或被他人窃取爱侣的事,前文已述……
这个故事里只有一个房间和来来去去喝酒聊天的四个人,起初我们以为这是个来访之客斯普纳从精神上突袭安逸主人赫斯特的过程,令人想起品特早年的“威胁戏剧”,然而开场似乎不到半小时,赫斯特就败下阵来,颓然爬进卧室。这只是四人交锋的开始,交锋的武器,很大程度上是靠不住的“记忆”。这记忆或许被篡改到模糊,酗酒的赫斯特说出的记忆有多少是准确无误的?
或许,这记忆蕴含精神层面的真实,比如赫斯特和斯普纳,年轻时确实干过勾引朋友的女友或妻子的事,斯普纳把自己套入另一个人的身份,也并无不妥。他故意套赫斯特的话,冷酷到近乎手舞足蹈地抛出幸灾乐祸的推断“你已经失去了你那位褐色眼睛的妻子,你已经失去了她,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到你身边……”,赫斯特马上崩溃了。
或许,斯普纳与赫斯特年轻时是否相识并不重要,如斯普纳的扮演者伊恩·麦克莱恩所言,在这个能够逃脱的牢笼房间里赖着不走并非难事,“因为有免费的酒喝”,为了从富有文豪赫斯特的世界里分羹,迎合他的兴致,扮演被他戴过绿帽子的老友也无妨。这部品特70年代“记忆戏剧”中的名作,靠着“记忆”纺的丝线,将四个人禁锢在一个房间从夜晚到白天的时间。
我无从知晓创作《无人之境》时的品特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害怕成为什么人。无论是赫斯特那样,功成名就,坐在自己早年的成绩上,甘心被疑似一对同性恋人的男仆和秘书陪伴或操纵,抱着酒瓶混吃等死,还是斯普纳那样,穷困潦倒,衣着寒酸,仅靠对年轻人的作品指手画脚、举办无聊的诗歌诵读赏析会(京沪两地文艺青年对此类活动无比熟悉)来建立微弱自尊,仿佛一只眼红他人所持资源的好斗公鸡,都是一位四十四岁文艺中年男人害怕的六十岁文人老境,都是无人之境,“那儿永远不会运动,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变老,但将永远存在,冰冷,寂静。”这两个人,由帕特里克·斯图尔特和伊恩分别演绎得惟妙惟肖,要知道,对时尚了如指掌的伊恩爷爷,可是抛弃自身的风雅,甘心做得形容猥琐。
剧本中有大量“停顿”、“静场”,这是留给导演和演员的想象空间,需要他们以强大的肢体语言和表情来塑造他们所理解的人物形象,面对本场无字幕生肉戏剧,表演成为辅助观众了解剧情的重要渠道。我想,留这么大空间,也许跟品特长期做演员有关,他知道自己不只要写出方便演员发挥的台词,还要给导演和演员再创造的可能,戏在无声处。
比如说,被赫斯特带回家的斯普纳,进屋后一旦有机会握住酒瓶,就始终抱着它和自己的脏外套,贪恋、自卑、随时准备溜走等各种心态蕴含在这个动作里,伊恩又加入丑角的幽默感,引得观众发笑。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将被赫斯特的男仆布里格斯和秘书兼管家福斯特锁门“囚禁”在房间里,能肆无忌惮地继续喝下去,还会有机会点香槟喝,直到他得寸进尺地冒犯。上述二人,尤其是布里格斯那种依据主人话语见风使舵的态度,也得靠自身表演展现。
赫斯特屡次从志得意满到被斯普纳击溃的微妙表情,因为大屏幕的特写效果,我们看得非常清楚,帕特里克诠释到位,他大部分时间是坐在椅子上,与伊恩坐立不安的丰富肢体语言反差很大。赫斯特酒醒后第二次出现,他表现出完全不认识斯普纳的样子,或许是醉酒断片儿,或许是强装能重新洗牌的心态,在滔滔不绝描述刚刚做过的孤独溺水噩梦之后,他因为斯普纳冷不丁的一句“在你梦里淹死的人是我”再次倒地,这种被外来者一针见血戳到灵魂深处又很难被观众理解的沮丧,需要帕特里克进入某种“催眠”状态,并将观众“催眠”,激发共情。
本就对斯普纳满心戒备的福斯特,以年轻人的嚣张气焰对付他——演员戴米恩·莫隆尼贡献出精力、自恋皆备的气质——他夸张炫耀他的异性缘以掩饰他的同性恋身份,看到主人溃败离场,他又厉声警告这位“新来的家伙”,“我们保护着这位绅士不受坏人影响,不受坏人欺骗,不受坏人伤害……”当他说出可以杀死斯普纳,沉默的伊恩以肢体和眼神的微动表现出明显的惧怕。福斯特说他们是出于爱才照顾这位绅士,我们心生怀疑。但他对斯普纳的藐视是确凿的,藐视以第一幕的结束时的突然关灯抵达顶峰:“听着。当你在一个有灯亮着的房间里,然后灯突然熄灭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我让你看看。就是这样。”斯普纳被抛弃在空无一人的黑暗里,直到天明。
布里格斯对斯普纳的态度更多变的,当主人和管家在场,他的眼睛和嘴角写满了嫌弃——演员欧文·蒂尔赋予这种嫌弃些许滑稽,尤其从主人身上拎起斯普纳献媚披上的脏外套的时候。当他们不在场,主人又表示认识斯普纳并希望他照料其早餐,布里格斯便亲昵地坐下来谈论他与福斯特的“友情”,并希望他能指点福斯特这位年轻诗人,既然主人这位著名诗人已不愿提拔自己的秘书。这就是人,会对外来者陈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亲密。
随着斯普纳一步步靠近赫斯特,布里格斯和福斯特越来越警惕,演员用暧昧的肢体语言暗示他们之间的超友谊关系,布里格斯推荐过福斯特做秘书,可以当众亲昵地喊这个年轻人“笨蛋”以暗示对他的支配(恋爱过的人懂得这种称谓的微妙),赫斯特会对这位男仆说“如果我叫你走,你就得走。”最后,当斯普纳要求取代福斯特做赫斯特的秘书,未遂,福斯特马上以一串绕口令般的“话题已永远被换掉”和布里格斯的帮衬,控制言论大局,永久驱逐了斯普纳的进攻。他们三个人,是闭合的权力制约关系,难怪赫斯特会说“我们三个,永远不要忘记,是最好的朋友。”入侵的斯普纳必败。
即便三人关系是一场精神牢狱,也无人想离开,斯普纳有种恶意或自私的精神攻击感。人的每一场喋喋不休都在掩藏那些没有说出的话。斯普纳侵犯福斯特的自尊,说“对于你的能力来说,秘书的职位不怎么公平。一位年轻的诗人应该到处去旅行。旅行,体验痛苦……”福斯特有些慌了,声称服务这位知识分子是他的光荣他有意义的事业,同时也向男仆表忠心。我们终于明白,他当初对斯普纳的藐视掩藏着不安。“无人之境”里的三个人,不想要任何改变,无论是否想逃离,都只会留下。这亦是陷入类似困局的众生面对虚无生命的一贯态度。
赫斯特说过,“我真正的朋友都在我的相册里望着我。我有我自己的世界。……我们正在谈的是我的青年时代,它永远不会离我而去。”当他看到颓败老文青斯普纳,想起当年友人意气风发的样子,无论他是否故人本身,赫斯特心中的丧感都是真实的。尽管另外两人阻止他拿出相册,但赫斯特未必真愿意拿出相册,直面生命的变迁,相册代表任何人不可闯入的心中圣地。
最后,回到当时正经历生命困局的品特。最终与弗拉瑟成婚时,他已年满五十岁,而当初受到伤害不肯放手的莫珊特,离婚后用了不到三年时间,酗酒而亡,他们的儿子也终生与父亲疏离。围绕酒精度日的剧中之人,仿佛真实人生的噩兆。品特的戏剧是苦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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