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4梅梅123Lv42017-08-17
没看过原著,只说话剧。
《黎明之街》可能并不应当被贴上推理、悬疑标签,它更适合被当做一部带着悬疑色彩的家庭伦理剧。东野圭吾自己评论是他“第一次把恋情放在小说如此核心的位置”。但是就我看话剧的感受来说,故事的核心与其说是恋情不如说是婚外情或者婚姻。剧中人物除了受害人的妹妹以及那位执着的警察先生以外,无不受婚外情所扰。故事围绕着男主人公渡部先生的一段婚外情展开,也借他之口反复强调搞婚外情的人是愚蠢的,这种强调不仅首尾呼应,更是贯穿始终,让观众明显感到说教意味,对观剧体验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小小的伤害。
抛开这点,《黎明之街》从技巧上来说是十分成功的,剧中的节奏掌控恰到好处,舞台表现有新意,有的段落颇有妙趣横生之感。整场话剧看下来,新鲜流畅是我的最初感受,《黎》与我想象中话剧的古板、单线程的叙事大相径庭。剧中借鉴了许多电影手法,娴熟的将多条时间线拼接在一起,转场自然,而且能让观众看来不感到混乱,很见导演和剧本创作人员的调度功力。一些细节也很出彩,比如通过舞台道具和演员们的表演甚至在舞台上营造了电影般的画面切换效果,比如把男女主人公情爱的场面处理得很有趣味而不带诱惑和挑逗之感,“乐而不淫”,十分巧妙;还有把特定人物(新谷先生)做了喜剧化的处理,在剧中适当的安置了笑料,让观众在两个小时中情绪张弛有度。这些都支持起一台精彩的话剧演出。
在这些优点面前,略显生硬的训诫姿态本来可说是玉璧之微瑕,无伤大雅,但是,当我仔细回味全剧却发现,它急于塞给观众的婚姻观让我的道德肠胃面临着消化不良的危险,略一深究,更发觉有些地方大为不妥,甚至可以说是畸形的。剧中的外遇与离婚情节有三处,几乎构成了故事的全部内容,第一庄离婚事件使得女主人公的母亲得了抑郁症,后来直接导致她自杀,由此又导致了“第三者”本条小姐的死。一起离婚引发的血案,还是两桩血案,这从一开始就给婚外情定下了罪恶的基调。
随后,观众们便认识了有趣的新谷先生,新谷先生因为婚外情而提出与妻子离婚,妻子对这个请求充满了恐惧和嫉恨,死缠烂打的维持着婚姻形式,让新谷的生活陷入泥潭。而新谷竟然从这段经历中领悟出了“婚外情之所以美妙,就在于让人在保有婚姻的同时还能获得一份恋情”这等“高明”的人生道理,让这位信奉婚外情正当性的外遇惯犯竟然一跃而成为剧中婚姻稳定性最卖力的拥护者,激烈地反对渡部与妻子离婚以及和秋叶结合的想法。他对婚姻关系相互维护的说辞偶尔触到了一点家庭责任的边沿而很显得有欺骗性,很容易让观众误认为是痛苦后的通达,再加上剧中新谷“笑料担当”的讨喜定位,几乎要让他成为观众的良心代言人。但是实际上,稍一深究我们不难发现,在他看来,婚外情是可接受的,应该提倡,而把婚外情变成“婚内情”反而是愚蠢的,必须反对,这种观点真是披着“成熟”伪装的腐烂和败坏。
剧中的第三组外遇,也是故事的核心,是渡部先生的婚外情,人到中年的渡部,工作和家庭原本稳定安逸,他无意间结识了背负着难言往事的女同事仲西秋叶,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对方,以至于为了能和她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而决定离婚。但是故事结尾处秋叶却意外地与渡部分手,宣称自己只是利用渡部而偷尝婚外情的感觉,本来观众还在怀疑秋叶是因为不忍心渡部的家庭破裂,要通过这样一个残忍的谎言把渡部推回原本安逸的家庭生活,但是,话剧通过破开一句搁置了很久的伏笔“对不起”,彻底打消了观众的这种念想。这样做的目的显然就是要打碎观众对婚外情的“美好”幻想,告诫一众心痒或者不痒的中年男人,真心相对、别无企图的“小三”是不存在的,回到家中,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千金不换!
所有三段婚外情,无论是直接呈现还是间接展开,最终都变得丑陋而无结果,参与者无一例外的都成为了受害者,警示意味突显,如此一来,话剧被成功打造成了《狼来了》式的道德寓言,观众也变成了思想品德课堂上的小学生。只是再好的道理,在三令五申,咄咄逼人的教训姿态下,吸引力都难免要打折扣,况且剧中想要传达的观念颇有值得商榷之处。婚姻关系固然值得努力维系,但是剧中对于婚姻的执着已经接近了另一个极端,只差喊出“稳定压倒一切”的口号,仿佛婚姻成了目的,而不是谋取幸福的手段。
婚外情当然不值得提倡,婚姻生活当然需要双方的经营,爱情当然也可以让位给责任和亲情,但是一旦名存实亡的婚姻成为双方的心灵煎锅,那它倒也真无勉力维系的必要。我对日本妇女地位并无研究,但是在我看来,剧中表现出的实际上是一种日本全职家庭主妇式的离婚恐惧症或者丈夫依赖症。在剧中的场景里,女性总是依存于男性的,女性只能是离婚的受害者,仿佛对她们而言维护婚姻便是婚姻的最高以及全部要义,而全然不顾婚姻本身的内容是否还新鲜有生命力。其实无论婚姻有多么神圣,它也允许退出机制存在。务虚的说,这叫“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务实的说,婚姻被缔结的历史有多古老,离婚被发明的历史就有多漫长,连圣经(犹太教)里人类的第一桩婚姻都以亚当与莉莉丝的离婚收场呢!自古以来分与合就纠缠在一起,这既是天理也是人情,何至于在价值取向俞渐多元化的今天,离婚反倒成了洪水猛兽?
你高呼婚姻神圣,我支持恋爱自由,这本该是个人取舍与权衡的选题,有人偏爱稳定,有人追随真情,有人把幸福看做一锤子买卖,有人认为人生幸福是个不断调整平衡的动态过程,这些本属人生信念不同,而不该有高下之分。如果我们相信,女性越是独立,婚姻的质量而非形式对她们而言就越加重要;男女越是平等,离婚就越是不可能成为男人对女人的单方向伤害,那么我们就得承认,健康的两性关系间,离婚的存在合情、合理、合法。离婚与结婚一样是天赋人权,它是婚姻生活的最后救济手段。
剧中当然也刻画过婚外情值得同情和理解的一面,但是结尾处又迫于某种道德教条,神经紧张地把婚外情一些美好的、合理的成分抹黑、撕碎,刻意的制造了一种“婚外情恐怖主义”。其实,创作人员大可不必太在意话剧的教化意义,生活本就是最好的老师,人生路上摸爬滚打的观众们都会在围城内外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定位。而渡部的一句内心独白,未必不是对婚外情的一种理性评价,“搞婚外情的人都是傻瓜,但是,有的时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呢。”回复2赞
Lv4这不是一份纯粹客观的剧评,后文所写也与剧目内容有关甚少,因为我无法跳出从业人员的视角。但这些都是我最真实的经历和感受。MemoriesLv42023-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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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27日,我在无锡大剧院观看了话剧《驚梦》。三天后我回到厦门,那时候,距离昆剧《牡丹亭》全本在厦门上演还有一个礼拜。
看完《驚梦》的当晚,我深深感慨于这部剧作的态度和表达,我和朋友评价说,这是一部站着的戏。又看到我喜欢的剧评人写下的短评,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驚梦》到谢幕的时候,想站起来敬它一杯酒。《驚梦》是带有喜剧段落的,但它的嬉笑并不低俗和刻意;它是有针砭讽刺的,但是它的讽刺并不阴阳怪气,而是一种坦然和真诚(这一点真的非常难得);它把故事置于一个敏感的时期,但它不谄媚或丑化历史中的胜利者,也不谄媚或丑化历史中的失败者。从始至终,它没有宣泄不满、煽情苦难、高呼口号,它始终是不疾不缓地流淌。平静是最撼动人心的力量。好的艺术并非指向永恒,好的艺术必定是不停地流淌。
从我今年所写的那么多演出中,我已经发现有越来越多的舞台作品喜欢用“雪”作结。有的无疑是合适的,例如世说新语·访戴,至于有的,我认为就是在刻意而已。他们意识到结尾处洋洋洒洒下一场雪可以增加某种意境,可以给作品附加一种质感,但事实上空洞的作品内容根本支撑不起结尾的大雪。
《驚梦》的结尾也在雪中,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结尾,我会记它很深。它的好就在于,剧到此处,下雪了,而这场雪,不为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事而下。为什么“何事长相别时圆”这句质问会让人感到心扉痛彻,就是因为月亮“不应有恨”。就是因为月亮没有感情,雪没有感情,所以在它们笼罩之下的人类和时代才会显得尤其可悲。雪从来不是在为你我而下,不为谁祭奠,不为谁悲痛,是这样的时节合该到了下雪的时候。天若有情天亦老,在永恒的物候变化之中,是人世的无常;不为任何人而下的雪永远不会伤心,可惜人有心脏和感情,人会老去,会为很多事情伤心,比如要和心仪的人分别,比如远大理想无法实现,比如信仰会被现实动摇,比如在战火纷飞之中我即将牺牲,突然想起还未曾听完那折昆曲。
我酝酿了很久,也始终没有写下一个字。以前如果我喜欢一部剧,看完以后绝对会立即就写下来,生怕过后就忘记。但是对于《驚梦》,我却有十足的把握,就是这是一部看完以后不会轻易忘记它给我带来何种感受的话剧,而且随着时间过去,反而会有更多新的想法。
此外,我迟迟不写的原因还有一个:我在等待《牡丹亭》的上演。
在话剧《驚梦》中,《牡丹亭》贯穿其中,也是最后的结尾。我在想,如果我看过了《牡丹亭》,是否会对《驚梦》的认知更完整一些呢?
11月4日开始,苏昆全本《牡丹亭》上演了。坐在剧场里,大幕拉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故事就此开始。看着看着,我突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在剧场两侧的字幕显示屏上,是中英双语的戏文字幕,舞台上,灯光布景无一不精致,背景还用了投屏,绘画场景极为用心。只有所演所唱以及乐池里现场演奏的旋律依然和过去一样。当时我在想,如果我是古代一个昆曲班里面唱杜丽娘的角儿穿越到了现在,穿越到了这个剧场,我会惊异和害怕吗?
我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剧院和舞台,不知道那发光的是什么灯,更加不懂看戏的人都是什么奇装异服。但是——
但是如果我上台演出,我就不会迷茫也不会害怕。哦,原来,这个时候也仍然还在演昆曲,也还在唱着《牡丹亭》。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我只要一开口,仍然会获得满场喝彩。
但如果我穿越到《驚梦》里的那个时间呢,我又该如何生存?看不懂何人在作战,看不懂为和戏台要拆,为何无人要听《牡丹亭》。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盛大的浪漫性,那就是,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可以是为了,如果有一天,他们从那个遥远的时空穿越而来,发现海晏河清,仍有一个戏曲舞台。我们现在坚持的传承,可以是为了,如果有一天,汤显祖从那个遥远的时空穿越而来,会发现,四百年后的今天,中国人还在听昆曲,还有人会唱昆曲。
想到这里,我对我的工作有一点自豪,也多了一份认同。
但是如果只到这里。
2022年11月5至6日,是一个平常的周末,话剧《驚梦》在厦门连续上演两场,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时间,从11月4日开始,昆剧《牡丹亭》上、中、下全本在厦门另一家剧院连续上演三天。
话剧《驚梦》开票后因一票难求加开三楼,两天的演出现场座无虚席。全本《牡丹亭》票房惨淡,一本的观众比一本少。演至最后一天,只有前十排中间坐满了人,何其冷清。
游园惊梦,那花神的每件裙子花样各不相同,飘然台上,美得失真,令人屏息。在看完《驚梦》的当晚,我津津乐道的台词是王朝不会因伶人的一句台词就颠覆。但是当我坐在《牡丹亭》观众寥寥的现场,耳边回响的只有班主最后在大雪中沧桑寂寥的呼喊:和春社,大戏《牡丹亭》全本上演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牡丹亭的惊梦一折中最有名的戏文,在此时此刻用这样的方式和它的演出本身重合。
俞玖林老师从珠海赶来厦门,因在南方水土不服身体非常不适。我隔着十几排在下面看他的柳梦梅是风流倜傥,而现场高清的单反拍到他的满头大汗。据说,现在能够唱齐全本《牡丹亭》柳梦梅一角的,或许只有俞玖林。因此全本《牡丹亭》越来越难得。
现在是个好时候,没有硝烟,还有很多现代剧院,流光溢彩的舞台。我之前自鸣得意他们始终有一方属于自己的舞台,但是现在却又发现没有欣赏的观众了。说实话,即使是我,也是非常勉强地才凑出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完整看完了《牡丹亭》全本。如果不是因为恰好在剧院工作,我应该也不会去看的。每晚170分钟,加上对晦涩戏文的不熟悉,对着字幕理解,看下来很疲惫,周日下午的工作很不顺利,最后一个晚上已经没有了欣赏的心情,最后说服了自己,才去现场看完了最后的九折戏。
汤显祖所作《牡丹亭》原有五十五出,后白先勇改编青春版删减为二十七出,加入现代感的舞美,让年轻人演,让大学生看,即使这样,也只是将将救起了昆曲,三天的演出还是太长,又做了一个精华版,一个晚上就演完。而到了我们做宣传的时候,千篇一律的文案已经缩减为烂俗的“爱意东升西落,浪漫至死不渝,四百年旖旎之梦,中国古典最美戏曲”潦草带过,介绍汤显祖,说他是东方莎士比亚更能让人懂。
到最后,它的其中一出标题成为了一部最卖座话剧的名字,在和它同个时间同个城市上演的时候座无虚席。
我无法也不想改变任何观众的心意,更何况两部戏同样都是非常难得,只不过是每做出一种选择,自然另一个就会变得落寞。
希望中国古典戏曲不死,中国话剧也不死。
无论如何,去现场感受它们吧。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不要荒芜,不要荒芜。回复2赞- Lv4好看,美爆,安利,如果来不及去看现场,那也可以找出官摄来看一看,真的精彩。汤老湿在路上👾Lv42019-05-12
舞美
不像法扎一样浮华绚烂,但是我却觉得美于法扎。
整部格局从头到尾设计都非常简单,没有大布置,大部分道具都融入了演绎本身,由角色自行带入场中,但又不突兀,反而能更灵活运用为角色表演的一部分。道具和服装从头到尾都有一种俄罗斯的浪漫主义美感,质朴,抽象,苍白,唯美,配上神仙构图,竟然将普希金原诗中那种抽象却令人心碎的感觉完美还原了。less is more,意境上取胜了。
很多幕都可以单独拿出来夸。
比如最经典那幕少女们穿着雪白的裙子坐上秋千,缓缓在舞台上升起,风吹动她们雪白的裙摆,白雪飘飘,感觉她们神圣得仿佛歌唱爱情的天使,但她们每个人脸上那种悲哀的神情,又仿佛哭诉着爱情悲剧的幽灵。配合着舞台最后面神奇的镜子幕布,倒影与现实,有种浮生若梦的感觉。
再比如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连司机连斯基死去的那一幕。
我非常喜欢这版连斯基,不只演员极其帅,而且实在是太可爱太鲜活了[说到底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白甜青年啊,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渣男射并不]
而当炽热的灵魂凋落,他背对着我们半裸着坐在大雪中死去,他的腰微微的弯着,曲线柔软宛如沉寂的希腊雕塑。枪鸣,死寂,随着音乐的爆开,雪落下来了,覆盖了他的头发,落满了他的身体。他是那么纯白,那么孤独。而舞台的中间,中年连斯基沉默的看着另一个死去的自己,而右侧,是崩溃的爱人奥尔加[构图绝了]。
不只是我,现场观众全场最喜欢的除了塔季扬娜,就是这对傻白甜情侣了,所以谢幕的时候他们的呼声最大。连斯基刚到村子就将代表着他的爱情的手风琴交给了这个可爱的跳脱的姑娘,他们唱着“银白色的月光下”,在每一个场景里亲密地挨在一起。他的心就好像那架开开合合的手风琴,永远鼓动着生命的节拍。直到他去世,年轻的爱人被迫带上头纱,被挽起手臂,被夺下唯一留下的手风琴,被一步一步拖走。
悲哀,但是好美。果然人类的美学都是建立在别人痛苦的压榨上。
还有很多场景的小细节部分也可圈可点。
比如塔季扬娜的信被撕碎后,老年奥涅金小心地用玻璃框将它复原,那忧郁又温柔的神情,暴露了他对少女深藏心底的眷恋,而轻骑兵和老年连斯基也凑过了看碎掉的信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寂静,三个老大叔的手足无措,很可爱。
再比如,连斯基跟奥涅金对决的时候,枪原本在老年奥涅金手中,在说完诸多未来的懊悔之后,年轻的奥涅金一把抢过枪,对准连斯基毫不犹豫地开枪,了解故事结局的老年奥涅金的沉痛与深陷故事当局者迷的年轻奥涅金的冷酷形成对比,始终不愿将枪口对准奥涅金的连斯基与从始至终用枪指着连斯基的奥涅金也形成对比,最后再由奥涅金说出失魂落魄和“悲伤使旅行和自由都失去颜色”。
再比如,连斯基跟奥涅金对决前,连斯基遭受背叛痛苦无比,又不敢相信,在奥涅金台词的部分,自己一个人默默去墙角塔季扬娜的信前抵着头站着,可爱爆了。
还有塔季扬娜偷吃果酱之前,先轻轻吹掉了盖子上的雪,这样小的一个细节,也十分可爱。
当然,除了上面这些,我最喜欢的场景,无出其右,必定还要是塔季扬娜那幕“床戏”。
初见奥涅金之后,芳心暗许又懵懂悸动的塔季扬娜彻夜难眠,她在床上疯狂地翻滚喊叫,身体折成痛苦的直角,带着巨大的惶恐和愤怒地砸枕头,下一秒却又狂喜地跑跳,恨不得呼号奔告。爱情的力量使她力大无穷,她拖着床到处奔跑,抱着奶妈求她讲年轻的爱情,却又一句也听不进去,原因只是一句来自少女灵魂最深处的呼喊——“我恋爱了!”
这一幕真的经典,明明是幸福的,是饱含快乐的糖果,甚至带着点滑稽的小可爱,但是不只是我,在场很多人看到这幕都落泪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这样一个理想化的人格感动了,为纯粹的爱情潸然泪下。那一瞬间我也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说塔季扬娜是全俄罗斯最可爱的理想,是俄罗斯式乃至全人类美好爱情最纯真的写真。一个少女的人性独白,一个少女的文化侧写。
当然也不是没有缺点。
缺点就是奥涅金作为主角的魅力有点不够。
作为文学界三大渣男[奥涅金、于连、贾宝玉]的代表,奥涅金是残酷而复杂的,但是在剧中,这点突出的不够,原因就是塔季扬娜的篇幅跟奥涅金的篇幅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第二幕开头非常冗长一段跟奥涅金没有半毛钱关系,所以如果这部戏改成《塔季扬娜》我觉得更贴切,奥涅金早已沦为配角了。
但是也不好说,毕竟奥涅金本来就是“多余人”。多余人真的好多,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也是比较称职在做“多余人”的几个角色,一个是托尔斯泰的皮埃尔,一个是人间失格的边缘人,再就是奥涅金了。其实我觉得这三个,边缘得各有千秋,人间失格的“我”因为第一人称,着重于研究边缘人的内心,重视“人”自我的感觉和内心的探索,跟皮埃尔和奥涅金不太一样,姑且不放在一起讨论。
皮埃尔与奥涅金,作为多余人形象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有着相同的角色意义,那就是推动剧情发展以及反映社会深层问题。但是相对来说,我觉得皮埃尔非常不边缘,全程存在感极强,动不动出来跟安德烈讨论下哲学思想,而社会前进显然是有思想上的推进作用的[而且还抢了我可爱的娜塔莎岂可修]。相比之下,奥涅金可是非常多余了,啥也没干,而且确实挺可鄙的,非常符合可恨又可怜的多余人形象,如果照这个理论来说,普希金一开始的动机也许就是讴歌塔季扬娜的爱情,并没有我们后世解读那么多的阶级意义。我们受到的教育太过于喜欢把一切都局限在时代和意识形态的框架里进行解读,感情还要分主义,逮着一切“过去”的东西就说是“封建”“老派”,然后大加批判一拨,挺没劲的。
音乐
全剧音乐主要就是一首主题曲,但是却能吹整场,因为这首曲子就是柴可夫斯基的 “古老的法兰西民谣"。神仙作品,美得像仙境,就不多吹了。
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我原本以为会用柴可夫斯基的奥涅金歌剧,但是反而没有,可是老柴的作品真的是硬啊,也是俄罗斯文化的写照了,不论怎么用都很贴合角色和情景。
另外还有一首奥尔加唱了非常很多遍的“叮铃铃”的歌。演员们演技唱功都没得说。
这里想单独把法扎拎出来做个比较。这么说不是为了踩一捧一,只是我在看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法扎。法扎的优点非常多,舞台,服装,音乐,和男演员的颜值演技,都是登峰造极的,但是看完之后我感觉眼花缭乱,却没有澎湃的感觉,反而是简单朴素到近乎苍白的塔季扬娜让我泪如雨下,我不禁去思索个中原因。
我想第一就是因为普希金的故事构架是完美的,并且是有层次的,被编剧导演一改编,感觉赋活了。
其次,普希金的台词漏洞太少,两者的剧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普希金的台词太他妈简练了,又太他妈深刻了,这种菊苣就是个bug,后来者难望其项背,所以经典还是有经典的原因的。
既然如此,下面就聊聊剧本。
剧本
衡量影视作品的标准从来不应该是单一的镜头表达和社会含义,而是剧作内容本身。
所以先从剧本谈起。
《叶甫盖尼·奥涅金》,作为普希金的经典作品,可以说是俄罗斯超级大IP,柴可夫斯基为它写了一部伟大的格局,又由芭蕾大师约翰·克兰科将其改编为芭蕾舞剧,可以说剧中的塔季扬娜已经升华成整个俄罗斯的可爱的理想,而奥涅金式的爱情悲剧也成为了全人类爱情悲剧的写照。
所以这样的珠玉在前,导演选择了“忠于原著,忠于原著中角色的自然反应,且忠于原著所处的时代印记”。也是,你有多大本事,敢动普希金菊苣的原作。
整部格局台词全部出自普希金的原文,一个字没改。因为原作是诗体小说,不同于剧本或传统小说,它的台词相对意象化,也相对更简练,因此也就给了导演和编剧更多的设置上的创作空间。
所以重点表扬导演在角色的设置上的改编,除了原本的角色设置外,导演在第一幕就让老年奥涅金跟青年奥涅金直接对话,我们都知道。奥涅金的角色设定一直是冰冷无情、沉默寡言和高傲乖张的,这样的设定在诗歌里面没有问题,但是变成剧就会缺乏张力,所以鬼才导演就选择了将奥涅金一分为二,青年奥涅金负责演,老年奥涅金负责说,“说”的人又更无限接近于“想”,这样就避免了角色崩盘[求罗素好好学一学],又完美表现了奥涅金格格不入于世俗的角色特点。
而另一点睛之笔就是连司机连斯基——这个年轻殒命的可怜孩子,也是以青年老年这样分裂的形式来表达的,年轻的连斯基自不必说[炒鸡帅],老年的连斯基是作为奥涅金的幻想出现的,是奥涅金对过去的懊悔和自我摧残后的空虚的文学写照。这个设定简直可以让人高呼一声bravo。
为什么呢?
因为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动,就打通了原本在普希金长诗了看似完全不相关的两个角色——连斯基&奥涅金这对双生花。
其实很多人原本看完叶甫盖尼·奥涅金这部作品,始终都无法理解奥涅金与连斯基之间复杂的感情。起初二人互相耳闻互相轻蔑,到一见如故成为知交,这么看奥涅金就只是个死傲娇,而连斯基作为奥涅金唯一的朋友——“我们把其他人看作零,只把自己看作一”[全场都了然地笑了哈哈],代表了所有可爱美好热情柔软的东西。而且连斯基爱的是奥尔加,而奥涅金爱的是自己,两者本身没有冲突,何来奥涅金对奥尔加的调戏?那么何来反目这出戏?看上去这一切都是毫无逻辑的,其实这恰恰是普希金想要表达的——连斯基与奥涅金本就是一体,“诗歌和散文,冰雪和火焰,彼此的差别也不如他们明显。”奥涅金代表的是自己性格中软弱、冷酷、理性而黑暗的一面,而连斯基代表的就是“哥廷根的魂灵,康德的信徒,热爱自由、天性热烈、充满诗情”的奥涅金的另一面。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全戏从奥涅金的视角看过去,其实就是一场自我人格的搏斗和谋杀,天真烂漫的一面被生活摧折,变得千疮百孔自我否定的过程。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奥涅金在面对塔季扬娜纯真的告白时为何如此的悲观,因为他自身就是否定,否定自我,也否定世间所有可堪称之为美好的事物。而作为自己性格中美好的部分的连斯基,自然也被当做不必要的东西,甚至是耻辱的东西[奥涅金不允许自己沉溺在爱情当中,而连斯基却狂热的陷在轻薄女奥尔加的臂弯当中,这是奥涅金痛恨的一点]。
这种double式的人格解读是普希金原作里非常隐晦的部分,但却也并不是没有提示,最明显的一处,莫过于奥涅金在杀掉连斯基时那段对白,里面充满着懊悔和悲伤,这也是奥涅金离开这个小镇的直接导火索。倘若二人之间只是勾引所引发的背叛,那断断不会有失去后的不舍和绝望的情绪,更不会如此强烈。
编剧跟导演极好地抓住了这一点,进行了巧妙地再创造,让奥涅金这个角色看上去更立体,也更富有人情味。而这种double的应用在整部歌剧中都能看到,比如一开始的那一堆邻家少女,其实都是塔季扬娜内心复杂情绪的写照,而结尾女舞蹈老师的死亡象征了塔季扬娜爱情的死亡等等。
其他剧情就不详解了,对于这部戏的评论和夸赞,就像普希金的诗歌一样,是千言万语都无法说完的。这也许就是传奇作品与普通作品之间的区别,经典的寿命是无限绵长的,即使作者的声音已经苍老,但它自身的语言却是永远年青的,是万万年的。
其实说到底只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说到底人类的题材就那么少,故事都是一样的,区分高下的是作者本身的伟大,是那些台词,是那些隽永智慧的语言。而在爱情的解读上,或者爱情诗上,我墙都不扶就扶普希金。这样简单的一个故事,因为普希金的语言,而变得如此充盈,这是普希金的胜利,也是文学的胜利。
“生活过、思索过,难免对人类产生蔑视。”
说实话,作为普希金脑残粉,第一句台词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跪了。
更何况亚历山大·我就是要决斗·谢尔盖耶维奇·情书圣手·普希金大大还在这本书里贡献了教科书般的情书写作教程。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可以用我最喜欢的一篇普希金的诗结尾,虽然它并非出自奥涅金,却意外地贴合:
“我爱过你;爱情,或许还没有
在我的心底完全熄灭
但我已不愿再让它打扰你,
不愿再引起你丝毫悲切。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
时而是嫉妒,时而是羞怯。
我是那么真诚,那么温柔地爱过你,
愿上帝赐你别的人,也似我这般坚贞似铁。”
p.s 看了官摄的人也建议一定要去现场看一下,那种磅礴的悲剧美,以及满分的构图和表演,都是在现场才能体会到的。但不建议坐得太靠前,因为它的构图要坐得稍稍远一点才能看到。
p.s 这个故事很像汤姆和简奥斯汀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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